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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给阿嬷的情书》:80分电影,却拿到100分的眼泪……

刚刚看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我觉得有些话可能不太讨好,但还是值得说出来。

这确实是一部不错的电影。

它有真实的历史背景,有完整的故事,有爱情,有家国情怀,也有足够打动人的泪点。影片里很多镜头运用得很好,潮汕方言的使用也并不是猎奇,而是真正让人物活在自己的语言和土地之中。侨批、下南洋、祖辈爱情、家书与等待,这些元素组合起来,本身就很容易击中中国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。

所以,如果要我给分,我会给它80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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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并不认为,这部电影完全配得上现在这种现象级的赞誉和票房。它是一部好电影,但未必是一部神作。它值得被看见,却不应该被神化。

导演最近说,这是一部潮汕方言的小成本电影,能收获这么多观众喜爱,确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期。他说团队只是讲了一个自己相信的故事,并且「较真」地把每个细节做好。

这句话很真诚,我相信导演的感动也是真诚的。但作为观众,我看完之后的感受是:这部电影的成功,既有作品本身的诚意,也有很大的时势与运气成分。

它不是被凭空捧起来的电影,但它确实是一部被时势放大的电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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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,从电影本身来说,它的情感很真,但人物动机并没有完全立住。

叶淑柔为什么会爱上穷小子郑木生?为什么愿意放弃家中优渥的生活与他私奔?为什么迅速与他生下三个孩子?又为什么在他远走南洋之后,愿意等待他那么多年?

这些问题并不是故意挑刺,而是整个故事能否成立的根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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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里当然拍出了他们相爱,但这段感情来得太快,铺垫太少。观众可以感受到浪漫,却未必真正理解这段爱情的重量。尤其后来郑木生一走就是半生,叶淑柔在家乡独自承受生活压力,如果前面的爱情基础不够厚,后面的等待就容易变成一种被剧情要求出来的深情。

郑木生也是一样。

他逃避拉壮丁而下南洋,在异国他乡受尽苦难,仍然坚持寄钱回家,始终没有移情别恋,也没有重新组织家庭。这当然可以理解为中国传统男性对家庭责任的坚守,但电影需要让观众看到这份坚守从何而来。否则,他的苦情很动人,却未必足够可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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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复杂的是谢南枝。

她和郑木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?是纯粹的同乡之谊?是朋友之义?是患难中的知己?还是彼此之间其实有过一种压抑而没有说出口的情愫?

电影没有把这层关系交代清楚。

如果只是朋友,她在郑木生死后多年仍然代他寄钱、写信,这份牺牲未免太大;如果其中有暗生情愫,电影又不敢真正触碰这层暧昧。结果谢南枝变成一个很高尚的人,却未必是一个足够真实的人。

她像是命运派来维持这段爱情神话的守护者。她要善良,要牺牲,要守信,要替死去的人完成未完成的承诺。但她自己的欲望、挣扎、私心、孤独,反而被电影处理得不够充分。

这也是我觉得电影最可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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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真正好的女性角色,不应该只是「成全别人爱情的人」。她也应该有自己的困境、自己的不甘、自己的选择,以及自己的灰色地带。谢南枝本来可以是一个非常复杂、非常有力量的角色,但电影最后把她处理得太干净了。

除了人物动机,影片还有一些情节推进显得太草率。

谢南枝家中客栈烧毁后,一度打散工,之后又忽然开铺,还收养了一个弃婴,再后来经济状况似乎又好起来,住上大屋,甚至开私塾教学生。这些转折不是不可能发生,但电影交代得太快,导致人物命运像是被剪掉了中间许多段人生。

更明显的硬伤,是她的文化能力。

谢南枝原本也不是一个受过完整教育的人,只是曾经上过一下私塾,后来靠自学,却能用普通话教小朋友读古诗,还能写出一手文言文书信。这在情感上很美,在历史语境里却不大合理。

如果她是在泰国华侨社群里学习汉字、读古诗,用潮汕话教孩子识字,反而更可信,也更有地方文化的味道。那种代代相传的乡音、家书与汉字,才是真正属于侨乡的历史质感。相反,用后来标准化意义上的普通话来教古诗,多少有些时代错位,也削弱了这部方言电影本来最珍贵的语言真实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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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全片最大的问题,还不是这些细节,而是整个故事之所以能成立,是建立在一个非常脆弱的信息不对称之上。

郑木生在泰国的真实情况,叶淑柔长期不知道;郑木生入狱,她不知道;郑木生死亡,她也不知道;谢南枝多年以郑木生身份寄钱写信,叶淑柔也没有从其他同乡、亲友、侨批渠道中获得任何消息。

这对一个纯粹虚构故事来说,当然可以接受。但如果把它放回真实的历史时空,问题就变得很大。

侨批不是一封孤零零的私人情书,它背后是一整套跨国民间通讯和汇款网络。潮汕人下南洋,靠的是同乡、亲族、批局、商号与地方人情网络。既然侨批往来那么频繁,既然泰国有那么多潮汕同乡,郑木生的入狱与死亡,真的能够几十年都完全不传回家乡吗?

不是说绝对不可能,而是电影需要提供更充分的理由。

为什么叶淑柔不托人打听?为什么郑木生没有提过接妻儿到泰国?为什么他没有讨论回国?为什么谢南枝代笔多年,双方信中也从来不触及团聚方案?为什么同乡网络完全失效?

这些问题,电影都选择了略过。

而这个略过,恰恰是全片最关键的叙事省略。

因为一旦认真处理「为什么不能团聚」,电影就不可能只是一部温情的侨批爱情片。它必须进入更复杂的现代史:战后东南亚华侨处境、出入境限制、冷战格局、两地政治变化,以及二十世纪中期中国内地与海外华人之间非常复杂的往来现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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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问题,导演未必不知道,但电影显然不愿意,也不方便真正展开。

所以影片采取了一种更安全、更纯净,也更容易被观众接受的处理方式:把历史造成的阻隔,转化为命运造成的等待;把制度与时代造成的分离,转化为个人信义与爱情的守护。

这样处理,情绪上当然更完整,也更动人。

但代价是,历史被柔化了,人物被美化了,许多本来尖锐的问题被包裹在泪水与家书之中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说,它是一部80分的电影,而不是100分的电影。

它的好,在于真诚。

它的弱,也在于太真诚地相信那个被自己讲出来的故事,以至于没有真正面对故事背后那些更沉重、更不容易讲出口的现实。

当然,我也理解它为什么会成功。

近年中国国产电影市场并不算景气,观众已经太久没有在院线里看到一部不油腻、不悬浮、不靠流量明星、不靠大IP,而是老老实实讲祖辈、家书、方言和命运的电影。当市场上大多数影片都在追逐奇观、笑点、反转和话题时,这样一部质朴的电影突然出现,自然容易被视为清流。

更重要的是,它刚好符合了当下很多人需要的情绪。

很多观众看它,不只是看郑木生和叶淑柔,也是在看自己的阿公阿嬷,看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家族故事,看那些曾经远走他乡、吃苦打拼、把钱寄回家的祖辈。很多人的眼泪,未必完全是电影本身拍出来的,而是电影打开了一道门,让他们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些没来得及问清楚的人和事。

这种眼泪是真实的。

但真实的眼泪,不等于电影没有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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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之所以成为现象级作品,还因为它刚好站在一个非常合适的位置上。它讲地方语言,却不挑战官方叙事;它讲海外华侨,却落脚于故土情深;它讲分离苦难,却把苦难收束为信义、家庭与家国;它有历史重量,但不把历史问题真正尖锐化。

这使它非常容易被官方媒体肯定,也很容易被不同立场的观众接受。

它有地方性,又不至于太地方;它有历史感,又不至于太沉重;它有情绪冲击,又不至于令人不安。这种平衡,既是电影的能力,也是电影的局限。

所以我不会说《给阿嬷的情书》不好。

相反,我希望这样的电影更多一点。希望更多地方语言可以登上大银幕,希望更多侨乡故事、家族记忆、普通人的命运可以被认真拍出来。它的成功,对方言电影和地方文化题材来说,当然是一件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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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也不愿意把它说成毫无瑕疵的神作。

它是一部真诚的电影,也是一部幸运的电影。它有80分的质地,却遇上了100分的情绪窗口。市场需要它,观众需要它,官方叙事也愿意拥抱它,于是它被推到了一个也许连导演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位置。

这不是坏事,但我们仍然可以在掌声之中保持一点冷静。

因为真正尊重一部电影,并不是只能流泪、点赞、打满分;也包括看见它的好,同时指出它没有说清楚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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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感人,但并不完美。

它让我们看见了侨批的温度,却没有完全拍出侨批背后那张复杂的人情网络;它让我们相信了一段跨越半生的等待,却没有充分解释等待如何在真实历史中成立;它把祖辈的爱情拍得干净而庄重,却也因此省略了太多人生的灰尘。

也许正因如此,它才会那么容易让人流泪。

因为它给我们看的,不是历史全部的真相,而是一封被修饰过、被珍藏过、被后人小心展开的情书。

情书当然动人。

只是,情书之外,还有很多没有写下来的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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